她抬起手，用力朝供桌的方向扔过去。平安符在空中划出一弧线，落在供桌脚下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没有意识到的是，折返的那一刻不是因为留恋，而是因为这块平安符已经从“信物”变成了“东西”。从前它是神赐的护佑，是连接她与他的红线；现在它只是十块钱买的、用了三年的、扔掉会心疼的旧布。他不是神了，他只是石。而她，只是舍不得十块钱而已。

        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，她走得很快。口袋里的平安符硌着她的，有点疼，但她没有拿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没有说，她想去一个很远的地方――远到再也不用路过那座山，再也不用想起那座庙，再也不用看见那张脸。下个春天来的时候，她应该在另一个城市。

        神像沉默着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把平安符好，拍了拍口袋，像怕它再掉出去。然后转，这次是真的走了。走出去很远，她回看了一眼――庙门已经看不见了，只有满山的树在风里轻轻摇。她回过，继续往下走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把目光从基座的缺口上收回来，插进口袋里。“我以后不来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走到半山腰的时候，她忽然停住，愣了几秒。然后她转过，又往回跑――跑得比来时快，得比来时急。跑回偏殿，跑回供桌前，弯腰捡起那块平安符，拍了拍上面的灰，回口袋。“十块钱呢，”她对着空气嘟囔了一句，声音有点哑，“扔了多可惜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高考前最后一个周末，同桌问她考完想去哪儿玩。她想了想说不知，先考完再说。“你不想去远一点的地方吗？比如旅游什么的？”“可能吧。”她笑了笑，低下继续题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忽然笑了一下，很轻的笑，没什么笑意，只是嘴角动了动。“你知吗，”她对着那张脸说，声音平静得像在自言自语，“我以前觉得你很厉害，什么都能到。后来我发现你什么都不到。再后来，我又想，也许你得到，只是不想帮我。现在我想的是另一件事――你也是石的。石久了会风化，会裂开，会碎。你比那些普通的石好一点，因为你有个庙，有人给你上漆。但漆下面，还是石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那块平安符，还在她抽屉最深。它已经从护符变成了一个旧物。而她自己，成了自己唯一的信徒。

        高中剩下的日子，许繁星把自己埋进题海。早上五点起床背单词，晚上十二点还在数学题，周末不出去玩，寒暑假不旅游，把所有时间都用在学习上。抽屉最深压着那块平安符，边角磨得起，金线褪了色，印着的神像剪影已经模糊不清。只有这一样东西。她从不去翻那个抽屉，但它一直在那儿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转走出去。脚步声在青石板上一声声远去，一步，两步，三步。她没有回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中考那年，求过你。”她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我爸妈离婚那年，也求过你。你一次都没理我。”神像沉默着。“我妈走了。我爸有了新家。我一个人住在一个不是家的地方。你呢？你还是坐在这里，闻着你的香，听着别人求你。你听得见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她顿了顿，然后说出了一句以前从不敢说的话：“你其实本不在乎我们，对吧？你只在乎有人跪着。谁跪都行，跪得够不够虔诚你也不在乎。只要还有人跪，你就还是神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偶尔，深夜题到昏脑涨的时候，她会抬起看着窗外出神。月光很亮，梧桐树的影子在风里晃。她会想起那座庙，那尊像，那张脸。然后她低下，继续题。没有怨恨，没有悲伤，没有不甘――只是不相关了，就像你路过一块石，不会怨恨它没有帮你。

只是闭着眼，听所有人在他脚下哭，听完就忘了？因为他只需要听，他不需要回应――他只需要你跪着。你跪着，他就存在；你不跪，他依然是石。她心里有什么东西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、几乎听不到的裂响。不是砰的一声，是那种很细的、像发丝一样的裂，从某个地方开始悄悄地蔓延。

        窗外有风过，带来不知名的花香。她了鼻子，什么味都没有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听得见吗？！”她的声音忽然高，在空的殿里撞出回音，震得烛火晃了晃，震得香灰簌簌落下。

        没有回应。只有沉默――漫长的、无边无际的、石一样的沉默。她等着，等了一分钟，两分钟，三分钟。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转往门口走。走到门槛边时停下来，从口袋里摸出那块平安符――十四岁那年妈妈买的，贴带了三年、边角已经磨得起的那块红布。上面的金线褪了色，印着的神像剪影已经模糊不清。她看着它。三年前她把它攥在手心里，觉得这是他和她之间唯一的联系，那时候舍不得扔，因为扔了就什么都没了。可现在她忽然觉得，留着它，也什么都没有。